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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个城市面临水源困境 学者称调水工程存隐忧

2017-09-18 10:15:00 由 yunfengnet 发表 19

建德人刘礼林第四次申请政府信息公开后,接到了杭州市林业水利局的电话,邀请他11月9日下午参加千岛湖引水工程的沟通会。

  浙江省建德市上游的千岛湖,在2011年环保部公布的水质公报中唯一一个一类水质的大型水库,是极其理想的水源地。杭州、嘉兴都希望通过引水工程,从千岛湖分一瓢清水。

  杭州、嘉兴并不缺水,但缺干净的水,这也是全国多数城市面临的共同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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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岛湖引水风波

  杭州80%以上的饮用水都来自钱塘江,水源单一,钱塘江一旦发生突发性污染事故,杭州就面临断水的危险。

  而钱塘江的水质也算不上好,人口众多的钱塘江上游工业发达,水质呈恶化趋势,水质难以得到保障。

  浙江省环保厅厅长徐震认为2012年上半年浙江省水质的污染反弹“非常严重”——钱塘江流域检出67种有机污染物,其中苯并芘、二氯甲烷等五种有机污染物浓度在枯水期超过饮用水源地水质标准。

  在此背景下,8年前被反对声淹没的千岛湖(又名新安江水库)引水工程重新被提起。早在2003年,浙江省就成立了新安江引水工程前期工作领导小组。

  当时的引水方案是,每年从千岛湖取水13亿立方米,分别向杭州和嘉兴供水,如果有可能,还可以为上海供水,总投资达128亿。

  反对声迭起,浙江水利界一位人士告诉《南都周刊》,当时的担心是,如果钱塘江水质差,还是要以治理为主,而不是放弃钱塘江的治理,去千岛湖引水。

  一般而言,政府会更重视对主要的饮用水源的治理。一旦从千岛湖引水,有了替代水源,可能会放松对钱塘江流域的治理,一些被关停的企业重新开始排污,会对流域造成更大的污染。

  重量级反对者钱正英,原水利部部长、工程院院士,她认为千岛湖这么好的水,应该留给子孙,要解决饮用水问题,首先是要治理钱塘江。

  当时的结论是,这个引水工程暂时搁置。

  8年之后,钱塘江的水质仍然不容乐观。

  浙江省政协发布的一份钱塘江水环境的调研报告称,钱塘江流域内多条支流污染严重,水质以四类和劣五类为主,饮用水安全存在较大隐患。

  2011年6月在钱塘江流域连续发生两起水源污染事件更是重启千岛湖引水工程的导火索。20吨苯酚流入钱塘江上游的新安江,杭州余杭区自来水厂的水源被来自青山湖工业园区的苯烯类有机物污染。超过70万市民的饮用水受到影响,杭州多个大型超市的瓶装水被抢购一空。

  就在两起水源污染事故发生的2011年6月,千岛湖引水工程前期领导小组又一次成立,设计的引水规模每年总共约20.7亿立方米,第一批前期工作经费1200万元早已下达使用。

  这一次站出来反对的是位于千岛湖下游的建德市。2012年4月,建德市人大常委主任程茂红,在杭州市领导来建德调研千岛湖引水工程的座谈会上,炮轰千岛湖引水工程,“对建德来说,不是抽水,而是抽血。”

  程茂红的讲话长达一个半小时,这份讲话录音随后传遍了整个建德市。

  建德市民开始在各大网站发帖呼吁,试图引起媒体关注。建德民众在建德文化广场上发起“反对引水工程,保卫母亲河”的签名活动,征集到签名超过1万个。

  刘礼林走了另一条路,他开始给浙江省政府、杭州市政府写公开信,并向杭州市政府提交申请,要求政府公布千岛湖引水工程的项目建议书。

  半年过后,在刘礼林第四次申请信息公开后,千岛湖引水工程前期办公室和浙江水利水电勘测设计院张永进总工程师一道接待了刘礼林,“感谢他们专门为一个普通市民当面答疑,但实质性的问题都没有明确答复。”

  找水运动

  不只是杭州,中国多个城市都面临着严峻的水源困境。

  中国人民大学环境学院院长马中曾预测,未来十年,不少城市都不得不放弃原有的水源地。

  环保部2010年环境公报显示,全国113个环保重点城市共监测395个集中式饮用水源地中,不达标水量为51.8亿吨,占23.5%。

  而水利部的调查数据显示,2004年全国4555个城市饮用水水源地中,638个水质不合格,占水源地总数的14%,1233个水量不合格,占水源地总数的27%。水质、水量不合格影响人口有9480万人,饮用水不安全城市有205个。

  无论是环保部,还是水利部,都把三类水算作合格水源地。实际上,专家认为,一类二类水才是合格的水源地。

  “水源地的水质应该满足一类二类水质标准,因为水源污染比较严重,就默认三类也可以,”清华大学饮用水安全研究所所长刘文君教授说。

  住建部城市供水水质监测中心总工程师宋兰合判断,剔除掉事实上不合格的三类水源,再剔除部分一二类水源中实际不合格的部分,中国城市水源地真正合格的比例大约为50%。

  马中的预言正慢慢变成现实,多个城市不得不寻找新的水源。要在被污染的水体中找到一片干净的水源,并不容易。

  2012年上半年,全国地表水环境质量总体为轻度污染。一类二类三类水质断面比例为51.5%,劣五类水质断面的比例为15.5%。七大水系中,除长江和珠江水质相对好些,淮河为轻度污染,黄河、松花江和辽河为中度污染,海河为重度污染。

  湖泊的水质更不乐观,只有洱海和鄱阳湖满足三类水质标准,白洋淀和滇池是劣五类水,巢湖和洪泽湖是五类水。

  上海算得上幸运,在长江上找到一个新的水源——青草沙。

  上海的水源变迁史更像是一部水体污染史。上海城市水源地基本沿续“污染—迁移—再污染—再迁移”的模式。由于水源地水质的污染,上海的水源地经历了从苏州河到黄浦江,从黄浦江市区段到上游段,再往松浦大桥并向长江取水的迁移过程。

  青草沙水库建成前,黄浦江是上海的主要水源地,提供一半以上的饮用水。但黄浦江的水量有限,而且受到上游和沿岸污染,水质较差,属于三类到四类水,部分水源不再符合饮用水标准。

  1990年代开始,上海开始寻找新的水源地。可供选择的水源有三个,黄浦江、地下水、长江。地下水超采会引起地面沉降,而长江的可采水量丰沛,而且水质良好,是新水源的不二选择。

  几番筛选,位于长兴岛的青草沙水域是理想的水源地,它可以形成一个半封闭式水域,易于施工,是建造水库的理想地点。更重要的是,青草沙水域的水质能达到二类水标准。

  在经过了十五年前期论证后,青草沙水库于2006年开工建设,2011年建成,2012年10月开始为上海1300万市民提供饮用水。

  并不是每个城市都如上海一般幸运,有多个水源可供选择,特别是在资源型缺水的华北平原。

  华北平原上的北京,人均水资源量已从300m3 降至100m3 点左右,仅为国际公认的缺水警戒线人均1000 m3 的十分之一,是全球最缺水的超级大都市之一。

  中国人民大学人口资源环境经济学教授侯东民提到,北京严重超采水库水及地下水,并不时紧急从更严重缺水的河北调水,目前正协商从频遭断流的黄河调水,最后的希望是耗资巨大的南水北调工程。

  甚至不缺水的广州也要调水。调水前,珠江广州河段和东江北干流水质以五类和劣五类为主, 导致广州市中心区的西村、江村、石门水厂的取水水源水质严重污染,不适合作为饮用水源。一项耗资90亿的西江引水工程为广州开辟了新的水源。

  “在全国范围内,已经出现普遍的调水现象,”中国人民大学环境学院的石磊博士说。

  调水隐忧

  为了改变水资源时空分布不均的状况,人类在1950年开始大规模兴建了调水工程。

  对于资源性缺水的城市,调水工程确能缓解水危机。调水是人工改变水资源时空分配的活动,对生态环境将产生复杂而深远的影响,会带来水质恶化、咸水入侵、生物物种发生变化、疾病传播等一系列环境问题。

  浙江省水利河口研究院副总工程师楼越平认为,河流具有自身的调节反馈机制,河流的流量越大,河道断面越大。流量减少后,原先的河床会逐步去适应流量的变化,产生河道的淤积,使得河道断面缩小。如果调水工程的引水量过大,会造成下游河道的流量减少,继而引起河道生态环境的变化。

  河道内水量减少也使水体的自净能力受到影响,同样的污染排放,水量减少,河流的稀释能力和自净能力会有程度不同的减弱,河流的水质就会变差。

  千岛湖畔的建德,水清雾奇风凉,水温常年稳定在17度,是难得一见的清凉世界。千岛湖宛如一个巨大的天然空调,给小城建德带来独特的小气候。千岛湖下游建德境内的新安江有漓江美誉,江水清澈见底,晨间暮时浓雾翻滚如仙境,是休闲避暑胜地。

  建德民众担忧,引水工程之后,这一切将不复存在。

  建德市人大常委主任程茂红,在炮轰千岛湖引水的座谈会上提到,千岛湖的水从古至今都流向建德,现在人为地给改变了流向,对建德的环境影响不可估量。

  程茂红认为,新安江流域水资源总量减少,河道水位、流量、流速等的改变,以及河道泥砂淤积加剧等现象,必将进一步削弱流域下游水域环境的承载能力,造成水质的恶化,破坏水体的生态环境平衡,导致航道功能的改变,导致“冬暖夏凉”、“清凉世界”城市功能概念的损失,导致“三江两岸”流域的生态环境遭受严重破坏。而且,工程运行后必将降低整个水域的自净能力。

  更让建德人担心的,是媒体披露的引水量——年引水20.7亿立方米。

  按照程茂红的说法,新安江水库多年平均来水量是102亿立方米,20.7亿立方米的年引水量,相当于20%的水被引走了,“如果径流量影响达到30%的话,就会对河流生态造成严重破坏。30%是严重破坏,20%是影响几何?谁能够给出一个确切的数字?现在是说引水20.7亿立方,但是,我国很多引水工程运行后往往是超过设计能力的,那么千岛湖引水也有可能是40.7亿,或者是60.7亿立方米,那建德的生态是真的可以说是不复存在,”程茂红说。

  多位接受采访的环境专家和水利专家都反对长距离的调水工程。

  “远距离调水的成本比较高,不仅仅是经济成本,还有社会成本,沿路要征用土地、拆迁、移民。突发性的地震和地质沉降还对调窖水的管道产生影响,”浙江省政协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副主任、国家海洋局海洋二所研究员许建平说。

  刘文君更是坚决反对调水工程,“水源污染了,我就去找新的水源,去调水,似乎是个非常便捷的方式,又能解决水源,又能拉动GDP,但这是非常错误的观念,”刘文君说,“调水工程带来问题并不少见,珠海就是因为上游西江调水工程造成水资源减少,海水倒灌,咸潮入侵。”

  “具体到千岛湖引水工程,在钱塘江流域节水和治污的前提下,适当引一点高质量的水作为杭州城市居民的饮用水,还是可行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浙江省水利专家认为,“关键还是要看现在是不是到了必须从千岛湖引水的时机。如果到了这个时机,引水量是否合适,对新安江水库下游河道功能、河流生态环境、沿江城乡用水等的影响是否在可以接受的范围,”这位专家强调,“如果从千岛湖引水量过大的话是不合适的。”

  从全球的角度看,美国加州调水工程使加州95%的湿地消失,水生态系统遭到严重破坏,依存于湿地的候鸟和水鸟由6000万只减少到300 万只,鲍鱼减少了80%。

  芝加哥密执安湖引水工程是近代最早和最有争议的调水工程之一。1948年芝加哥受到流行性伤寒的侵袭,后经查明,原因是密执安湖的供水管道进口遭到了污染。

  前苏联“北水南调”工程也引起斯维尔河径流量减少,使拉多加湖无机盐总量、矿化度、生物性堆积物增加,水质恶化。

  中国工程院院士陈吉余在《南水北调工程对长江河口生态环境的影响》中提到,南水北调工程导致长江河口生物物种发生变化。1998年与1983年相比,浮游生物减少69%; 底栖生物减少54%,国家保护物种如中华鲟、白鳍豚、胭脂鱼等几乎灭绝。

  “现在调水已经变成很多决策部门的主要选择,这是不合理的。调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偶尔为之,但绝不能变成一个常态,”刘文君教授说,“找到一个新的水源地是很困难的, 找到一个好水源,就去调水用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寻找水源的目的是保护水源,而不是去使用、破坏它。”